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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寻父(中篇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许多年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奔跑,原来他是一支酷爱与空气赛跑的镖。

——题记

1

少年强生跑步穿过水杉林边的小路,发现长在水里的水杉一夜间忽然像焰火般红得惊心动魄。

这种水杉长年安静地呆在水里,重叠,交错,水中倒影斑驳梦幻,看起来像美术老师的油彩画。铺满水杉针状叶的湖边小路,踩上去有厚实的弹跳感。凭借跑步,少年屡屡拔得学校田径运动头筹,这使他获得诸多练习薄、铅笔盒、书包等。五年级时还得到一双白跑鞋。此次冲刺目标是暑假校运会的一等奖奖品,一套运动服。衣服后背有飞马图案。他梦见穿上运动服的他飞上天空穿破蓝天白云。

太阳徐徐坠湖,湖水成了倾倒的红墨水。强生结束第十八圈跑步,舀起红色的湖水洗了把脸,背起书包回家。

黄昏的橙色光线斜斜照进来,给暗淡的屋子地面泼了层水一样的薄光。太阳快落山时,李处秀的朝北小屋才漏进一小滩光。迟是迟了点,总比没有强。她在风凉村这间没有南门且门框低矮的屋子进出许多年,年轻时仅有的一丝风华愈来愈丧失殆尽。她从人造革背包摸出一张纸,借着夕阳漏光眯眼细看。医生要她两天内入院动手术,如果她还想活下去的话。李处秀泄气而赌气地把化验单团拢欲掷,想了想又铺开,用手指一点一点碾平。化验单到底回复不了原状。她倒了一茶缸热水压在纸上,开始煮饭。

灰白的烟幽灵似地从灶膛吐出,在她身边盘旋徘徊。她咳嗽着继续添柴。

强生进屋,端起茶缸咕咚咚喝水。转身时书包撞倒茶缸,残存的水倾向桌面。李处秀弹跳起身,捡起那张揉搓过又碾平过现已糊成一团的化验单,医生龙飞凤舞的笔迹洇成深不可测的图案,纸片边缘有荷花叶状的优美破褶。

呆愣不动的强生忽然像个玩具一样动起来,他先是被推到墙角,随即拖到灶后,最后倒在稻草堆。十五岁的强生看起来几乎不到十岁。瘦黑的脸,瘦弱的身,低眉顺眼。只有遭受意外惊惧时,他的眼才会掀起浓密的睫毛,流露出奇异的淡蓝色光泽。这种光泽看起来像霜一样冷。

此时他不断躲闪母亲的拳脚且不断收缩身体。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收缩成一根毫无抵抗力的稻草。在母亲的暴怒令他难以忍受之际,强生掀开了浓密的睫毛,射出了淡蓝的冷光。母亲在他的奇异眼神里停止了一连串暴怒。这个低眉顺眼的小男人常令她心惊,她总觉得像面对一个多年生疏的外甥或侄子,而他对她也只怀有类似远房姨母或姑妈的情感。

强生风卷残云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碗离开桌子。

李处秀说,再过三天我们去南方,去姚家村。

强生没作声,洗好饭碗拿抹布抹干。

李处秀继续说,去看你爹。

强生走出屋。强生的安静老实浓眉大眼,无不酷似给他生命的那个男人。每当日子到了捱不过去时,李处秀就告诉自己,我还有个男人。她秉性简单,又不求甚解,很少曲里拐弯的想法,这倒也免除了诸多伤春悲秋的念想。

强生在屋外用力踢墙,好像要把内心的愤懑踢出来。三天后校运动会开幕。这就是说,如果答应母亲的要求,必不能参加运动会,也必不能拥有那套能让她像飞马一样穿破蓝天白云的运动服。强生怀疑母亲故意不让他参加。他的学习成绩很糟,好在体育运动给贴了几分金,使他能够在同学间抬起头。可她连这几分金也要给扒下。

去看看你爹——他有爹吗?

他的童年的大部分是在被村里孩子用石头追打着度过的。他们说他是没爹的野种。他们说的时候往地上狠狠吐口水,好像那是一个很肮脏的字眼。他被追下河,他们大笑着用竹竿一次次把他浮出水的脑袋捅下去。他的脚被河底的破碗割开深深的血口子。他没敢回家,湿淋淋地躲进草垛把自己埋起来。那时候他想,自己会不会是一只很让人讨厌的蟑螂或蛤蟆或老鼠,不然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用对付它们的手段对付他?他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错在哪里。也许错在没有一个爹,没爹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或罪。他羡慕财生的杀猪爹,像大草垛一样高大猛,斩肉刀往案板上一砍,刀刃深深咬进案板,刀柄一晃一晃,刀背的寒光几乎能亮瞎狗眼。他一直在等这样的爹像打雷一样滚下来。想了很久等了很久,这样的爹比大白天踩上一泡狗屎还稀罕。

后来他厌了烦了,对一样渴望很久的东西因期待过长而耗尽兴致。狗没爹猫没爹,鸡鸭牛羊没爹庄稼草木没爹,不也一样长得春光灿烂?以至于他觉得,倘若屋里突然多出一个叫爹的东西,会是多么滑稽的事。

临睡前他又想了想,去一次南方也不是不可以。母亲说会坐火车去,这是很有力的吸引。如果运气好,说不定真有个草垛般高大猛的爹在远方等他。他的心急速地跳跃,开始收拾行装。

他拿出最喜欢的梦特娇T恤。十三块。衣身甚宽,线脚甚粗,领角有块淡淡的污渍。是他的十岁生日礼物。穿过两次。一次生日,一次成为卫生委员。同学说他穿白衣的样子像死了爹。强生一拳挥去,同学一拳挥来。同学肿了眼,他的鼻子淌血,滴在领角,洗了五年仍恢复不了当初的白净。

强生挺起瘦弱的胸膛,试图凸出右胸前梦特娇的淡黄色小花。没有目光在他胸前停顿,这让他惆怅。他一上车把脸转向窗外,沉默地看窗外被撕掠的风景。

火车对强生是新鲜事物,可他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欣喜,相反显得老练沉稳。他暗中瞧人们如何找到座位,放置行李,落座,靠在椅背,喝水,嗑瓜子……他一一学来分毫不差。他当然不知道他的婴儿时代有过一次坐夜火车的狼狈经历。对他来说,疼痛的记忆比光荣的经历更强悍。所以他忘了如何在赛场跑道冲向第一名时的欢呼与掌声,但无法忘记脑袋被一次次捅下水的记忆。

他把目光从窗外模糊的风景里拉回来,面对满满一车厢挤压得像豆饼一样扁平呆板的人群,内心极为安然。这里无人知道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会说些什么做什么……像密不透风的铁桶一样稳固安全。有时候陌生比熟悉更可靠。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壮硕的男人,举着酒瓶在喝酒,桌板上摆一袋盐烤豆。他有一副令人羡慕的好胃口,一刻不停将酒和豆子倒进嘴,随之发出类似牲畜咀嚼的吧唧声。他旁边有个看上去像女干部的女旅客,眉头眼角无不对此表现强烈的鄙夷之色。壮硕男人用牲畜般温和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抓了几颗盐炒豆递给他。强生愣了五秒,伸手接过豆子。男人继续迷恋于酒和豆子。强生把一颗豆子放进嘴,品尝到了咸甜微辣混合的味道。他像含糖一样含着,紧紧捏着另外几颗温暖的豆子,望着风景模糊的窗外,独自沉迷于这意外而喜悦的片刻。

他的母亲李处秀此生有两次坐火车的经历。之前,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踏上火车。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一场如何样的远行。火车站离风凉村并不远,她很容易能买到去南方的火车票。她常蹲在村后小山坡,看远处树荫遮蔽后的火车像草丛中出游的蛇,从眼前蹿掠而过。在李处秀眼中,火车只在两个地方来去,要么风凉村至姚家村,要么姚家村至风凉村。

火车给她枯萎的生命注入丰沛的梦想,这使她有时挺睨视村里的婆娘们,她总有一天会走出村子,去她要去的地方。

母子俩从绿皮火车的清晨穿行到黄昏到来前的肮脏杂乱的广场。掠过耳边的是南腔北调与陌生面孔。强生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此时他表现出一个孩子应有的惊惶胆怯。

他们穿过这个遥远的南方小镇的数条迂回的街巷,到了一个乡村小站。铁皮剥落的候车亭撑着残破的身架,百无聊赖的人们好奇而漠然地扫了他们一眼,移开目光,专注地盯向尘灰弥漫的公路。站牌上的某个站名让李处秀灰暗的眼倏然一亮。经过漫长时光,车身裹着苍黄灰尘的乡村客车从暮色里喘息着过来。人们像鱼钻入网一样涌入其间。

喧哗的车厢很快缄默下来。昏黄的车灯冥灯般催人昏昏欲睡。强生感觉到火车上那个稳固安全的铁桶骤然收紧,像上了几道紧箍,箍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用瘦弱的胳膊为自己奋力撑开一小圈,同时也用目光顾及他的母亲。此时,他从人群缝隙间碾转挤过去的目光落在一只手上,那手向他的母亲触摸过去。

李处秀的屁股一阵搔痒。她扭了扭身。在确实她没有更强烈的反应后,那手趋向她的两腿间隙。李处秀紧紧夹住双腿。那手迟疑而坚定继续探索。李处秀有过短暂的腹股颤栗后,胳膊肘朝后一击,那手缩了回去。但很快,李处秀突然倒向前面的人。被她撞倒的肥胖的中年妇毫不迟疑地回手抽了她一记结实的耳光,接着第二记。

强生像发疯的小牛犊撞向中年妇。妇人倒向前面人,前面的人承接她不可承受之重又压倒前方。如此类推,车厢里呈现多米诺骨牌的倾倒阵势。人群发出惊惶失措的呼喊咒骂。驾驶员见惯不惊地开车,嘴里叼一支始终不见短下去的烟头,脸上挂着愉悦的笑。人们最后把母子俩归咎为此事件的制造者。

母子俩被轰下车,站在荒郊野外的夜里。任凭李处秀怎样呼号,也唤不回远去的乡村班车。强生抽抽嗒嗒哭起来。他到底只是孩子。虽然母亲在他心目中并不具备多重的分量,但他认为别人没有资格这样对待母亲。

李处秀准备挎起人造革背包——然而她僵住了,她挎包的动作完全是个虚拟姿势。她那装最值钱家当的人造革背包早不在身上,此外还有个装满土特产的红绿相间的编织袋。她朝乡村班车远去的方向狂奔。当确定这一举动毫无意义后,她放声大哭。哭声像中了镖枪的某种兽类的受伤声,粗砺而凄怆。

强生摊开手,手上那几颗温暖的豆子也消失不见了。

2

姚家村村村长姚福强哼着小调就着花生米喝花雕酒,越喝越觉身轻如燕。

慢慢地他像汽球一样飘在空中。人们鼓掌欢呼。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飘来,尖尖的手指甲像针一样朝他刺来。卟!哧!——五十五岁的姚村长睁开眼,发现自己从床上摔到地上,浑身痛楚。

姚村长中等身量,模样平常,掉入人群毫不出彩。不过年轻时倒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后生,浓眉大眼,安静老实,微笑起来能抓住姑娘们的心。可他还是循规蹈矩地娶了长他三岁的同村仇姓姑娘,过着循序渐进的人生。不惑之年,他中年男人的状态发展到极致,肌肤松软如面包,胸怀宽阔像棉袍,飘忽不定的眼神常流露人生的空茫之色。知天命年一过,突地身材也五短了,眼袋也浮肿了,眉毛也散乱了,面相愈来愈朝平庸无奇发展,最后成了个让人看过即忘白开水一般的人物。

仇桃花朝他过来。她长得干净正经,丝毫看不出桃花相,也看不出比男人大三岁。她把男人扶上床,温和地抱怨,叫你别喝那么多酒。过两天还是去买张床,一人一张,省得你老是摔下,我也乐得清静。

姚福强揉完屁股又揉肚皮,不高兴地说,你以为我喜欢睡在你脚后?过了这个夏天再讲,又买家当,人家要讲村长闲话的。他打个呵欠又躺下睡回笼觉。

仇桃花走回自己的佛堂。这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多年虔诚向佛,这使她原先暴躁的性情在佛家韬光养晦之下变得温和可亲,原先尖酸的嘴脸也慈悲有怀。

她姓仇,这姓氏让人感觉苦大仇深;可姓氏后偏又安了个柔情似水的名。这仇恨的姓氏和妖娆的名字与她慈悲的外貌结合出一种无以言喻的况味。而自从她叫“仇桃花”后,竟再没别的名字比这更适合她了。自她谒佛,她发现周围竟有那么多苦难的人们。她开始给光棍送穿的,给寡妇送吃的,给老人送糕饼干,给小孩送发潮粘搭的水果糖。投之以李报之以桃,她得到了人们的由衷赞叹。姚福强更是人人夸的好村长。做村长前,他历任村办厂厂长,供销科长,技术员等。当年的姚厂长为村办集体走南闯北。有年他跑到北方一家乡村联营厂,被一道技术难题难倒大半年。那时他约摸四十岁吧,正值年富力强,也就觉不出贪早摸黑废寝忘食以及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苦乐了。

可村办厂到头来还是成了抬不上山的泥菩萨,但凭姚厂长如何死拉硬拽,还是一天天沉沦,最后成为空壳子。姚厂长为村集体利益也为姚家村子孙后代着想,毅然受命于危难,承包了这家空壳厂。说也奇怪,这破败的厂到了他手里,竟像吹气球一样鼓涨起来,一天比一天红火。

接下来姚厂长发了。不过他不显山不露水,生活朴素如旧,没起高楼也没换新妻。他不赌不嫖,忠贞不腻守着长他三岁的糟糠妻。发达了几年,姚厂长众望所归成为姚家村村长。自他任村长后,原先只有二寸家底的姚家村竟跻身乡经济十强第八位。可以说,没有姚村长十多年来苦苦撑着姚家村这艘破大船,姚家村还能不能是姚家村尚是未知数。姚村长迟暮之年还踞着村长之位,倒不是不肯让贤,实是村里挑不出更具才德之人,所以他只得甘为姚家村孺子牛。

姚村长为人处世已无可厚非,可人的舌头是无骨的,有人告到乡里县里,说村长侵吞公款啦,抽空村办厂集体资产啦,给三个女儿在县城买大房子啦,做村长是拉票拉来的啦。甚至还有人讲他乱搞男女关系,十多年前搞大北方一家联营厂的黄花姑娘的肚皮。一向宽大仁厚的姚村长有点沉不住气了。关键时刻,仇桃花挺身而出,说老姚连搞她都有气无力还有劲去搞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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